落雪了,崆峒。

  遥望混沌天宇,微尘一样雪,像是一些时光碎屑从苍茫中飘下。我仰首,眼睛里闪亮着晶莹凉,目光像一列时光列车,穿越雪花纷扬隧道,抵达太虚,抵达遥远亘古世纪……

  那是一个冰雪茫茫世界。天地一色,空空洞洞,苍天失缺,星辰混乱,女神飞舞而过,采五色石补天之缺,九九八十一天,女神炼石高高垒砌,直达天穹之极,残破天幕得以修补,剩下石头留在了人间,每逢落雪,就会有一个声音从莽苍天穹传来:西来第一山!西来第一山!

  女神女娲创造了人,也创造了崆峒。从此,在西部陇东高塬,有了这样一座山,山体上每一处空空洞洞之处,都是石头熔炼所留,千年风雪冷冷吹来,空洞之中传来神秘声响,风雪年年,吹老了岁月,变幻着江山更送,季节流转。

  落雪了,崆峒。

  空旷山上,草木无言,霜色浓重。雪花飘落一层,天幕就落下一层,把高高低低起伏山坳抹平。摸索着石阶缓步而上,却发现雪并不是一律落在山上,而是由高及低,依次白了山体,到了山下仅有雪泥鸿爪。雪花清凉凉,触在我脸上,凝眸,遐思,一些往事在流年风雪中渐行渐远,一些人,一些风景,早已隐没于岁月背后,只留下几纸泛黄断章残笺。时光不老,江山依旧,当我们登临此山时候,无端困惑依然如云漫卷,安身立命之道千百年来还是我们不断求索终极目标,这雪花,飘飘洒洒,看似闭口不谈,却有着穿透人心力量,一切人间困惑念在眉间,化在心中。

  雪纤细如尘,在树枝上凝成银色灯花,历史厚重与文化积淀,在皑皑白雪中舒展呼吸,释放太多重负。错落有致亭台楼阁,千年道观雪色静穆,清静无为静美与禅意,都如这白银一样,堆积起来,所有福祉都像是落在隐者手中那一根琴弦上,素袖一缕,万点玉飞。居于此者,胸怀旷世,接纳万物,佛堂前碑,半承雨露,半入尘埃。生命,一程明媚,一程忧伤。曾有多少叶落,多少雪飞,匆匆而来,又悄然而去。带走了许多,亦留下许多铭心刻骨片断。红尘路上人,背囊里装满了一生捡拾悲欢,放也放不下,最后最后,就似这日出雪融,喧嚣终将归于沉寂,繁华终会遁入简宁,生命终会删繁就简,平淡如旧。

  落雪了,崆峒。

  就这样,雪把我变成了一枚古老磐石,收藏山水清音,无声,无惊,不深不浅,一半盛着欢喜,一半盛着清哀,守着禅意时光,静待花开静好。山间庭院,一红衣老者翩翩舞剑,剑锋指处,梨花洒落,这就是传说中崆峒剑吗?这就是传说中境外境吗?我心中跃起一种惊喜,纯白世界里,一抹舞动红,隐者,是我们多么渴望又难以企及一种人世清欢啊!红尘深处,一幅飘香画卷,让流年安暖。开始有笑声,有红男绿女,渐渐出现在幽深小径,为纯净底色留下一处处心影。

  雪落崆峒,给了我们一方天地,避开了烟尘,避开了嘈杂,当年一代医圣皇甫谧,拒官不做,隐于此,不就是找到了生命长青、精神不朽这千古寻而不得秘诀吗?喧嚣是一种朝气,静谧是一份古老,在喧嚣朝气里收获一点儿古老静谧,是雪赐予崆峒,也赐予人间大美啊!

  仰起脸,这份轻盈在空中盛开。不停走动风,驾着马车,驮着碎银,往返于这样人间,我们富极一时,艳羡众生,恬醉人间。

  落雪了,崆峒。

  雪落在崆峒,甚好。